红色乡愁

文 / 阿城
简单描述一下我们的脑的一部分。我们看到图像,由视网膜将图像传达到丘脑,再由丘脑将其转成脑语言(类似图象被转成零和一的电脑语言),储存到海马 迴(这个部分象个海马)。同时,杏仁核(这个部分象个杏仁),储存了相应的情绪记忆,诸如恐惧、喜悦。因此例如我们看到狼会感到恐惧。如果将某人的杏仁核 部分切除或者它损伤了,某人和我们同时看到狼,某人却不会产生恐惧,只知道它是一匹狼。我们会逃走,某人却不会。我们通常会将情绪反应与我们不同的人称为 “傻瓜”。
我们脑中和图像联系在一起的,还有诸多记忆被相应储存,例如气味,质感,触感,声音,温度等等。
正常的情况下,图像判断和情绪判断是联系在一起的,问题只是你脑中的图像是和什么情绪记忆联系在一起。我们常常说到的童年记忆或者经验,会影响人的一辈子,就是由此而来的。“从小看大,三岁看老”。童年,正是你初存图像和诸类联系记忆的黄金时期。
于是所谓乡愁,就是多年后你的童年诸类记忆在心中翻滚。浓愁如酒。
以文化为题旨,近十多年的不少摄影,勾沉、寻找中国的生活方式的存在、毁弃和遗迹,例如老街老胡同老房子。而王迪显示给我们不同于近一百年前北京东、西交民巷的西化,而是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的全盘苏联化,其实也是一种西化造成的存在。
王迪很恰当地称它们为红色建筑。
不过这些红色建筑,当时并非由苏联专家设计建造,而是新中国的建筑师按照苏联的设计规范,例如人均面积空间等等而设计建造的。从意识形态来说,它们等同苏 联的新建筑。它们也确实是为国务院各部委的机关设计的宿舍楼,用的是苏联的住宅小区的概念。它们不可能在共和国,起码在北京地区推广,是因为它们超出庶民 的消费水平。
它们未必有当时内城大量的精致四合院奢侈舒服,但它们簇新,由现代建筑材料构成,它们是新中国的权力标志,是红色建筑。它们是新北京。
只是日转星移,半个世纪过去了,事物起了变化。王朔在他最新出版的小说《和我们的女儿谈话》里描述那些红色建筑的区域:“……几个老的军区大院聚集区复兴 路红山口,几个老的地方干部宿舍区三里河百万庄和平里,都一副潦倒的样子……谁要看不到中国这几十年发生的根本变化,就带他去西边,看看那些过去的政权基 石今天过的日子”。而且,“……看那些出来的孩子,看不到一双明亮自信的眼睛,而这种眼神在当年复兴路上随处可见,失去这等眼神的西郊变得极其平庸,男孩 子女孩子也都不可爱了”。
说过了,童年将影响一个人的一生,于自己,是长期的情感底色,没有这层底色的人,会偏重价值分析。我个人认为王迪难能两者都有。王迪拍出了而且准确拍出了 红色建筑的红色乡愁。乡愁本是农耕文明词汇,可特吕弗的电影《四百下》里连续不断的埃菲尔铁塔影像中,我们看到工业乡愁。从王迪的红色建筑的影像中,我个 人看到了相隔了半个世纪,仅在北京的中央权力的乡愁。奇怪,权力也有乡愁?这只有童年住在这里的人才能产生这样的乡愁,也才会如此认真地拍摄它们,令我尊 敬。
如此破败,又如此曾经有规格。如此无奈,又如此任凭翻云覆雨。萧瑟秋风今又是,只是朱颜改。
北京的大规模拆除,毁掉了几代北京人的童年凭籍。这些红色建筑会不会拆除呢?我个人认为不应该拆除。一个城市的历史,是由不同时期的建筑为凭证的。历史是 不能挑挑捡捡的。特殊的东西,当历史再长一些时,它们就具有了连续的意义。我们今天对古老的事物能从传统的意义上去认识和保护,引申一下,北京的初期工业 建筑都有人提出保护,红色建筑当然也在引申之中,因为北京的历史中,就是有这样的一个特殊构成,让我们留下凭证。
也许这样的红色建筑会被拆毁,那就只有王迪的这些珍贵影像了。
注:文章中特吕弗《四百下》的英文原文是François Truffau The 400 Blows
此文章来自于 我物·红色住宅 展览的画册,Timezone 8 出版社







